上周听了一节五年级的科学课。
老师问“为什么装了热水的杯子外壁会冒汗”,底下齐刷刷举半高的手,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——水蒸气遇冷液化。
有个男生突然举手,说“那我把冰棒从冰箱拿出来,包装纸外面的水也是空气里的?我之前以为是冰棒化了流出来的”。
老师愣了两秒,赶紧打圆场“这个问题我们课后查资料再说,先把笔记记下来”。
就这两秒的停顿,好好的认知冲突,直接被掐灭在萌芽里。说实话,我刚当老师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——学生刚抛个不一样的想法,我怕耽误进度,赶紧把话头接过来按教案走,结果下课就有学生追在我身后问,说老师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说呢。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,我以为自己在赶教学进度,其实是在把学生的思考往外推。
那些被误判的“伪认知冲突”:不是所有学生的提问都配叫冲突
现在教研圈里谁都知道,课堂要设置认知冲突,要激发学生的思维。可我听了不下几十节公开课,发现大部分所谓的“认知冲突”,根本就是个空架子,看着热热闹闹,实则连认知冲突的边都没碰到。
第一种伪冲突,叫无锚点的硬凑对立。比如语文课讲《司马光》,老师突然问“你们觉得司马光砸缸的做法对不对?”,底下学生说“不对,应该叫大人”,老师就眼睛一亮,说这就是认知冲突,大家展开讨论。可仔细想想,这个问题和学生的原有认知图式有什么连接点?学生从小到大被教育遇到危险要找大人,你问他砸缸对不对,他顺着直觉答一句,根本不会产生真正的认知失衡——他既没有对“缸的结构能不能砸破”的经验,也没有对“救人和找大人哪个效率更高”的思考基础,最后讨论来讨论去,还是要落回“司马光机智勇敢”的标准答案上。这种为了冲突而冲突的设计,就像给一个没吃饭的人塞了个塑料苹果,看着像那么回事,根本填不饱肚子。
第二种伪冲突,叫赶节奏的中途掐灭。就是我开头遇到的那类情况:学生刚说出和原有经验不一样的判断,老师一看离预设的教学环节差了时间,赶紧把话题绕回教案。有次听初中英语课讲现在完成时,老师正带着大家读句型,有个学生突然说“我昨天看的美剧里,主角说‘I have seen that movie yesterday’,按语法规则这不对啊,为什么外国人要这么说?”,老师当时脸就沉了,说“我们先把课本上的规则搞懂,这种特殊用法考试不考”。你看,学生本来带着满肚子的疑惑,想把自己看剧遇到的真实场景和课本上的知识点对接,结果被一句“考试不考”堵了回去。下次再有类似的问题,他绝对不会举手了——反正说了也白说,不如等着老师讲标准答案。
第三种伪冲突,叫标准答案兜底的表演式设计。很多老师的教案里明明白白写着“本环节设置认知冲突,激发学生深度思考”,可实际上课的时候,那个冲突是提前预演好的,学生的回答是提前对过台词的,最后不管怎么讨论,一定要绕回课本上的原话。比如科学课讲浮力,老师问“为什么铁块沉在水底,铁做的轮船能浮在水面?”,等学生说几个答案之后,老师马上接“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,其实这就是阿基米德原理,我们把这个公式记下来”。这种设计,学生一眼就能看穿——哦,老师就是想让我们说这几句话,我配合一下就行。这种假的认知冲突,比没有冲突还糟糕,因为它会给学生传递一个信号:思考是没有用的,反正最后要的就是那个标准答案。

认知冲突的触发,从来不是“找个杠精问题”那么简单

我之前总觉得,认知冲突就是找一个和知识点相反的问题抛给学生,越颠覆越好。后来跟着几个资深教研老师磨课才明白,真正能戳中思考的认知冲突,根本不是越尖锐越好,是要刚好落在学生的认知边界上——他踮踮脚能够到,但是站在原地的时候,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
首先得锚定学生的日常经验,不能飘在半空中。建构主义里讲,学习是学生用已有的认知图式去同化新知识的过程,认知冲突的本质,就是新的信息和旧的图式对不上,让学生产生“我之前是不是想错了”的失衡感。如果你的问题和学生的日常经验完全没关系,这种失衡感根本不会产生。比如同样是讲液化的知识点,你要是问“为什么高空的积雨云会形成降雨”,学生根本没有对应的经验,听着就困。但你要是问“为什么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可乐瓶,外面会挂满小水珠”,学生一下子就精神了——谁没见过可乐瓶外面的水啊,之前大家都以为是可乐从瓶子里漏出来的,现在告诉你,这些水根本不是瓶子里的,是空气里的水蒸气遇冷变的,这一下就戳到他的认知边界了。
然后要控制认知负荷,不能一下子抛太多矛盾的信息。认知负荷理论说,人的工作记忆容量是有限的,你要是在同一个时间点给学生塞五六个需要思考的矛盾点,他的大脑直接过载了,别说产生认知冲突,不觉得困惑就不错了。比如刚才讲可乐瓶的例子,你别同时把液化、汽化、熔化、凝固四个物态变化的例子全抛出来,就盯着一个点问:“瓶子外面的水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”,把这个点想透了,再往下讲其他的物态变化。我之前见过一个刚入职的老师,讲英语时态的时候,一口气把一般现在时、一般过去时、现在完成时、过去完成时、现在进行时五个时态的区别全列在黑板上,问学生“你们发现这些时态有什么不一样?”,底下学生全傻了,盯着黑板看了半天,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。你说这是学生不会思考吗?根本不是,是他给的信息太多了,学生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。
最后要留出思考的空白,别着急要答案。很多老师现在的课堂节奏快得像赶高铁,抛完问题之后等个3秒,没人举手就赶紧自己把答案说出来。可认知冲突的产生,是需要时间的——学生得先把自己之前的旧认知从记忆里调出来,再和新的问题碰一下,这个过程至少需要30秒到1分钟。比如刚才说的英语时态的例子,你别一上来就对比五个时态,就拿两个句子:“I went to Beijing last week”和“I have been to Beijing”,抛出去之后,别着急叫人回答,就安安静静等一分钟,让学生在脑子里琢磨一下,这两个句子说出来的感觉有啥不一样。等个差不多了,再叫人说,学生的答案往往会给你惊喜——有人会说第一个句子是说上周去了,现在已经回来了,第二个是说我有去北京的经历,不一定什么时候去的;有人会说第二个句子更能突出“我去过”的自豪感。这时候你再抛个冲突的问题:“那我现在正在北京的酒店里,给朋友发消息说‘我已经到北京了’,这句话能用一般过去时说吗?”,学生一下就卡壳了——之前他觉得过去发生的事就用一般过去时,可这里的“到北京”是刚发生的,还和现在“我在北京”的状态有关系,这一下认知冲突就产生了,根本不用你硬灌。

不过话说回来,很多老师觉得设置认知冲突就是为了让课堂热闹,其实根本不是。我之前听一节三年级的科学课,老师拿出鸵鸟和企鹅的图片,问“这些动物是鸟吗?”,底下学生异口同声说“不是,因为它们不会飞”。老师没直接说答案,就把图片放那,问“那你们觉得,什么样的动物才是鸟?”,学生七嘴八舌说“有翅膀的”“会飞的”“下蛋的”,老师再把鸽子、麻雀、鸡的图片放出来,问“鸡会飞吗?”,学生说“不会,但是鸡是鸟”。这时候学生就开始皱眉头了——之前他们觉得鸟就是会飞的,现在发现鸡不会飞,鸵鸟不会飞,企鹅也不会飞,这些居然都是鸟,那之前的判断标准就不对了。你看,整个过程没有什么激烈的争论,就是安安静静的思考,但是那种认知上的冲击,比你让学生吵10分钟管用多了。
冲突不是终点:接住情绪,才是认知升级的开始
我见过太多老师,把认知冲突当成课堂的“高光环节”——把问题抛出去,学生开始七嘴八舌讨论,课堂气氛达到高潮,然后老师马上把答案总结出来,这节课就圆满结束了。可实际上,冲突只是个起点,你要是抛完问题就跑,根本不接学生抛出来的真实想法,那再好的冲突也白搭。
首先要先接住情绪,再讲逻辑。学生在说出和原有认知不一样的想法时,往往是带着情绪的——可能是疑惑,可能是怕自己说的不对被笑话,可能是真的对这个问题好奇。这时候你别上来就评判他对不对,先肯定他的思考,让他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。比如之前听六年级的数学课,讲圆的周长,老师让学生分组量三个不同大小的圆的周长和直径,算比值。有个小组量完之后举手,说“我们量的1块钱硬币,周长除以直径是3.2,是不是π就是3.2啊?”,这个学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很小,因为他知道书上写的π是3.14159,怕自己量错了被笑。这时候老师要是直接说“你量错了,回去重新量”,那这个小孩下次绝对不敢举手了。那个老师当时的反应特别好,她走到那个小组旁边,拿起他们的软尺看了看,说“你这个发现太重要了,为什么我们亲手量出来的数和书上写的π不一样啊?”。就这一句话,那个学生马上就放松了,开始跟大家讲自己测量的过程:软尺贴在硬币边缘的时候,因为软尺是软的,有点翘起来,所以周长量长了。其他小组的学生也开始凑过来说自己测量的时候遇到的问题:量直径的时候量偏了,圆本身就不是很圆……

整个过程花了大概7分钟,没有讲什么高深的公式,但是学生摸透了圆周长的计算逻辑,更重要的是,他会明白,测量是有误差的,科学结论是需要反复验证的——这种思维方式,比背十遍公式管用多了。你要是当时直接说他量错了,让他按3.14算,他就算把公式背得滚瓜烂熟,也不会明白为什么π是固定的,为什么自己量出来的数不对。
然后要让学生自己搭认知支架,别直接把答案塞给他。建构主义里讲,真正的学习,是学生自己把旧的认知调整过来,建立新的图式,不是老师把知识点硬灌进去。比如之前那个觉得冰棒外面的水是冰棒化了的男生,老师不用直接告诉他“那是水蒸气遇冷液化的”,可以让他做个小实验:把冰棒放在干燥的密封塑料袋里,放在天平上称一下重量,过半个小时再称,看看重量有没有变。如果重量没变,但是塑料袋外面挂满了水珠,那就说明这些水珠根本不是冰棒化了流出来的,是空气里的水蒸气碰到冷的袋子,变成了小水珠。这个过程里,学生是自己通过实验推翻了之前的旧认知,建立了新的理解,这个记忆是刻在脑子里的,比你讲十遍概念都深刻。
最后要唤醒元认知,让学生回头看看自己的思考路径。很多时候,认知冲突解决了,学生知道了新的知识点,就觉得完事了。可真正的认知升级,是让学生意识到“我之前为什么会那么想?现在我的想法是什么?是什么让我改变了想法?”。比如那个之前觉得所有鸟都会飞的三年级小孩,等他明白了鸵鸟、企鹅也是鸟之后,老师可以问他“你之前为什么觉得所有的鸟都会飞啊?”,他可能会说“因为我之前见的麻雀、燕子都会飞,所以我就觉得所有的鸟都这样”。这时候他就会意识到,自己之前的认知是基于有限的生活经验,是不全面的,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,就不会轻易下结论了。这种元认知的能力,是比知识点本身重要一百倍的东西——它能帮学生在以后的学习里,自己发现自己的认知偏差,自己调整自己的思考方式。
别着急。
真的别着急。
很多老师觉得,40分钟的课,要把知识点讲完,要把练习做完,哪有空等学生慢慢想?但你想想,如果你花3分钟,接住一个学生抛出来的认知冲突,让他真的把知识点吃透了,比你赶10分钟的进度,最后大家都半懂不懂,哪个划算?我之前见过一个三年级的小孩,之前总觉得“所有的东西,热的就会往上飘,冷的就会往下沉”,科学课上老师拿出一个装了冷水的烧杯,滴了一滴红墨水,然后把烧杯放在装了热水的盆里,问“大家看看红墨水往哪飘?”,小孩凑在烧杯旁边看了5分钟,发现红墨水在冷水里慢慢往上飘,然后在杯子顶部散开,往下沉。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,下课了还追着老师问“那空调为什么要装在墙上啊?”。
这种瞬间,根本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教育理论能堆出来的。就是你愿意蹲下来,听听学生之前是怎么想的,愿意花几分钟,陪着他一起撞一下那个认知的墙,然后看着他自己绕过去,看到墙后面的风景。
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