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让"看懂题"成了伪命题:中小学数学表征转换的落地卡点与破局

上周在六安城郊的一所小学听三年级《两位数乘一位数》的随堂课,碰到个快把我憋出内伤的场景。

题目是”每盒彩笔12支,买4盒一共多少支”。全班42个孩子,37个能算出48。但你问他”你画个图给我看看你怎么想的”,21个孩子举着空白的练习册愣着。

真的愣。

不是不会算。是不知道怎么把脑子里那点模糊的”乘就是叠起来”的感觉,倒腾成能写在纸上、说给人听的东西。

之前很多老师跟我聊,说现在的孩子”假会”——题能做对,但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做,他答不上来。我以前也觉得是孩子表达能力差,后来跑了不下百所学校听课,才慢慢反应过来:哪是表达差,是从他接触数学的第一天起,就没人教过他怎么在不同的数学表达形式之间来回转。

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数学表征转换。

我们之前对数学表征转换的理解,可能从根上就偏了

很多人一听到”表征转换”,就觉得是个很玄的教育学术语,是专家在会议室里抠出来的概念。其实根本不是。

你想想,孩子学数学的时候,接触的所有东西,是不是都是不同形式的”表征”?是手里拿的小棒,是草稿本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圆圈,是写在练习册上的阿拉伯数字,是课本上印的线段图,是嘴里念叨的”几个几相加”,甚至是上课的时候,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的”往上爬、往下掉”的抛物线轨迹。这些都是表征。所谓转换,就是同一个数学对象,能在这些不同的形式之间自由倒腾——比如你知道12×4,既可以用4堆小棒表示,也可以用连加的算式表示,还可以用画了4段的线段图表示,更能用一句”4个12的和”说清楚。

小学三年级两位数乘一位数多表征转换学生作业图
小学三年级两位数乘一位数多表征转换学生作业图

我之前碰到过最离谱的一种误解:有个教了20年书的老教师跟我说,”表征转换不就是教具演示吗?我上课的时候拿个卡片、拿个小棒摆给学生看,不就是做表征转换了?”

不对。

真的不对。

老师在讲台上摆的小棒,那是老师的表征,不是学生的。就像你看别人游泳,永远学不会自己游。你在讲台上把小棒摆得整整齐齐,告诉孩子”你看,这就是12×4″,孩子坐在下面睁着眼睛看,他根本没把这个小棒的形象和他自己脑子里的数学认知连起来。等他转过头自己做题的时候,那个小棒的形象早就没了,剩下的只有你说的那句”两位数乘一位数要从个位乘起”的死规则。

这里就得提认知负荷理论了。为啥很多孩子学数学越学越累?因为我们总想着把最抽象的符号直接塞给孩子,把中间的具象操作、半具象的画图环节全给砍了。孩子的工作记忆容量就那么大,你一上来就让他记”乘法要对齐数位””分数要先通分””函数要对应唯一的x”,他根本没有办法把这些规则和他已经有的生活经验连起来,所有的认知资源都用来硬背规则,当然累。

我见过一个教二年级的老师,教乘法口诀,一上课就把九九乘法表写在黑板上,让孩子读10遍,背3遍,然后做练习题。最后单元测试,一半的孩子把”三六十八”和”三四十二”搞混。为啥?因为他从来没经历过具象的表征转换——他没拿小棒摆过3堆,每堆6根,一共18根;没画过3排圆圈,每排6个,数出来一共18个;更没自己数过3组6个的苹果,加起来是18。他就是硬背的口诀,那当然容易混。

换到初中也是一样。我去年在合肥一所初中听七年级的一元一次方程课,老师讲相遇问题,上来就把公式”路程=速度和×时间”写在黑板上,让孩子把题里的数字往公式里套。结果碰到一道稍微变了形的题:”甲乙两人相距1000米,甲先出发5分钟,每分钟走60米,乙再从对面出发,每分钟走40米,问乙出发多久后两人相遇”。全班一半的孩子直接把1000除以(60+40),算出来10分钟,根本忘了甲先走的那一段。

你说他不会套公式吗?他会。但是他根本没有把题目里的文字,转换成自己脑子里的线段图——他没在草稿本上画一条1000米的线,标出来甲先走的那300米,再标出来剩下的700米是两个人一起走的。他就是直接套公式,当然碰到变形的题就错。

初中一元一次方程相遇问题多表征转换课堂板书图
初中一元一次方程相遇问题多表征转换课堂板书图

这时候再拿建构主义的视角看,就更清楚了:数学知识从来不是老师从外面塞给学生的,是学生自己在不同的表征形式之间来回倒腾、慢慢建构出来的。你把中间的转换环节全砍了,学生建构出来的就是个空架子——看着像那么回事,风一吹就倒。

别把转换链掐断:课堂里最容易踩的三个坑

别把转换链掐断:课堂里最容易踩的三个坑
别把转换链掐断:课堂里最容易踩的三个坑

跑了这么多学校,我发现很多老师不是不想做表征转换,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环节把转换的链条给掐断了。总结下来,最常见的坑有三个,几乎每节课都能碰到。

第一个坑,就是把表征变成了有严格格式要求的”答题任务”。

之前在芜湖听五年级的分数课,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在表示3/4的时候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披萨,上面涂了三块,举着本子特别开心地给老师看。结果老师扫了一眼,拿起红笔打了个半对,说”你这个披萨画的不圆,应该画标准的正方形,分成四个相等的格子,涂三个格才对。下次注意画图要规范。”

那个小男孩的脸”唰”一下就垮了。

冤不冤?太冤了。

他本来是真的理解了3/4是什么意思——就是把一个整体分成一样大的四份,取其中的三份。结果就因为他画的披萨不圆,就被否定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碰到让他画图的题,肯定会觉得”画图是个麻烦事,得画得特别标准才能得分”,根本不会觉得画图是帮他理解题的工具。

你想想,当你给表征加上一堆格式要求——线必须用直尺画,圆必须用圆规画,图必须和课本上的一模一样——那孩子的认知资源就全用来满足你的格式要求了,根本没精力去想”我画的这个图,是不是真的把我想的数学关系表达出来了”。本来表征转换是帮他降低认知负荷的,结果你给加了一堆条条框框,反而把认知负荷拉满了。最后孩子一提到画图就头疼,觉得这是老师布置的额外作业,不是自己理解数学的帮手。

第二个坑,就是转换的时候直接跳步,从文字题一下蹦到抽象算式。

我之前在宿州的一所乡村小学做调研,发现那里的老师特别喜欢”赶进度”。教两位数乘一位数,第一节课就讲竖式的写法,讲完就让孩子做20道练习题,根本不让孩子摆小棒、画图。结果单元测试的时候,好多孩子在算”12×4″的时候,把十位上的1忘了乘4,直接算成2×4=8,得出来的结果是8。

为啥?因为他根本没经历过从具象到抽象的转换过程。他不知道12是1个十和2个一,乘4的时候,1个十也要乘4,变成4个十。他就是硬记的竖式规则:个位乘完了乘十位,但是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乘十位,那当然容易漏。

换到初中也是一样。教二次函数的图像,很多老师一上课就把抛物线的标准形式写在黑板上,告诉孩子”a决定开口方向,顶点坐标是(-b/2a, (4ac-b²)/4a)”,然后就让孩子背公式,做练习题。结果孩子碰到一道实际问题”抛一个篮球,篮球的高度随时间怎么变化”,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实际问题和那个抽象的抛物线公式有啥关系。他从来没经历过转换:从自己抛篮球的操作体验(具象表征),到记录不同时间的篮球高度填成表格(半具象表征),到在坐标系里把点描出来连成线(图形表征),最后到写出对应的函数解析式(抽象符号表征)。他就是硬背的公式,当然不会用。

第三个坑,就是评价的时候只看最终的算式对不对,根本不管转换的过程。

还是之前那个六安的三年级班,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,只要孩子算出来48,就给个优,根本不管孩子是怎么算的。结果等到后面学两步计算的题:”每盒彩笔12支,买4盒,其中有3支是坏的,能用的有多少支”,好多孩子直接列12×4=48,忘了减去3支坏的。

为啥?因为之前他做12×4的时候,根本没有建立表征转换的意识——他根本不知道12×4这个算式,是从”4盒彩笔,每盒12支”的具象场景来的,他就是把题里的两个数字乘起来,就得到答案了。碰到两步题的时候,他还是习惯性地把数字乘起来,根本没想着先把题目的场景转换成自己能理解的图,理清楚哪个条件是啥意思。

这里就得提形成性评价的逻辑了。我们之前的评价,总喜欢盯着最终的结果——算式对不对,答案对不对,但是根本不看学生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,有没有在不同的表征之间来回转换。其实真正的形成性评价,就是要在上课的时候,多问一句”你是怎么想的?能不能画个图给我看看?”,只要他能把自己的转换过程说清楚、画出来,就算他最后算错了,也是值得肯定的。反过来,就算他算对了,但是说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,那也是”假会”,得赶紧帮他补上转换的环节。

把转换的主动权还给学生:两个能直接落地的路径

把转换的主动权还给学生:两个能直接落地的路径
把转换的主动权还给学生:两个能直接落地的路径

说了这么多坑,肯定有老师会问,那到底怎么做才对?其实根本不需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创新,只要把之前掐断的转换链条接上,把主动权还给学生,两个简单的方法就能见效。

第一个方法,就是搭好三阶转换的脚手架,不跳步,不卡死。

这里就要用到最近发展区的理论了。脚手架不能搭得太高,也不能搭得太低,要刚好在孩子跳一下就能够到的位置。对于低段的孩子,第一阶就是具象操作表征——拿实物摆,拿小棒凑,拿纸片折,让他动手玩;第二阶是半具象的图形表征——让他把刚才摆的、折的东西画下来,不管画的好不好,只要能看出来他的操作过程就行;第三阶才是抽象的符号表征——让他把刚才画的东西,写成算式,用符号表示出来。

比如教一年级的20以内进位加法,9+4,第一阶就让孩子拿小棒,9根红的,4根黄的,让他自己想办法凑成十。孩子会自己把1根黄的移到红的那边,凑成10根,剩下3根,加起来就是13;第二阶就让他把这个移小棒的过程画下来——左边画10个圈,右边画3个圈;第三阶再让他写算式9+1+3=13,最后慢慢过渡到9+4=13。这个过程一点都不耽误时间,反而因为孩子真的理解了,后面练题的速度会快很多。

我之前在宿州的那所乡村小学,之前的老师总觉得拿小棒摆是”耽误时间”,不如直接讲算式练题快。后来我们一起调整了教案,每节课留10分钟的操作时间,让孩子摆小棒、画小棒,就花了两周时间,那个班的计算正确率比平行班高了近20%。你说这时间是耽误了吗?根本不是。这是把根扎稳了,后面学更难的知识的时候,才不会晃。

这个方法到初中也一样能用。比如教因式分解,a²+2ab+b²=(a+b)²,第一阶就让孩子拿不同边长的正方形、长方形纸片拼——一个边长a的正方形,两个长a宽b的长方形,一个边长b的正方形,让他自己拼,看能拼成什么形状。孩子拼着拼着就会发现,这些纸片刚好能拼成一个边长为a+b的大正方形;第二阶就让他把这个拼的过程画在草稿本上;第三阶再让他写出对应的等式。这时候他根本不需要死记硬背那个公式,因为他自己拼过、画过,早就知道这个等式是怎么来的了。

甚至跨学科的场景里也能用。比如科学课上测小石块的密度,第一阶就是具象操作表征——用天平称石块的重量,用量筒测石块的体积;第二阶是半具象的表格表征——把测出来的重量、体积数值填到表格里;第三阶是抽象的符号表征——用密度公式ρ=m/V算出来结果。这个过程其实就是数学表征转换的跨学科应用,孩子练多了,不管是学数学还是学科学,都能快速把具象的操作转换成抽象的公式。

第二个方法,就是开”表征盲盒”的课堂活动,让孩子自己找转换的感觉。

什么叫表征盲盒?就是老师把同一个数学问题的不同表征形式,写在小卡片上,放到不透明的盒子里,让孩子随机抽。抽到哪个,就站起来讲一讲,这个卡片上的内容,说的是什么数学道理,和其他同学抽到的内容是不是说的同一件事。

比如小学三年级学12×4,盲盒里的卡片可以写:画着4堆小棒的图、写着12+12+12+12的连加算式、画着四段线段的线段图、写着”4个12相加的和”的文字描述。孩子抽到哪个,就讲哪个。讲完了大家一起对一对:哦,原来这些不同的形式,说的都是12×4这个事。

这个活动好在哪里?它打破了很多孩子的刻板印象——原来数学不是只有写在练习册上的算式才算数,画图、连加、文字描述,都是数学的一部分。之前总觉得画图是”不正规”的孩子,玩几次盲盒就会发现,原来不同的表征形式是平等的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哪个好用就用哪个。

你别觉得这个活动是给低段孩子玩的。去年我在南京参加教研活动,看到一个初二的班也在玩类似的盲盒,卡片是和二次函数有关的:有开口向上的抛物线图、有解析式y=x²-2x+3、有顶点坐标(1,2)、有实际问题”用20米的篱笆围一个矩形花圃,最大面积是多少”。孩子们玩得特别起劲,之前总觉得二次函数是抽象的、难的,结果玩了两节课的盲盒,好多孩子说”原来这些东西都是一回事啊,就是换个样子说而已”。

玩的过程中,孩子的元认知能力也会慢慢长出来。他会开始主动想:我现在碰到的这个题,用哪个表征形式最方便?比如碰到复杂的应用题,他会主动画个线段图理清楚关系;碰到抽象的函数题,他会主动想想这个函数对应的实际场景是什么。这种能力是会迁移的,不是只在数学题里有用。

之前有老师跟我吐槽,说这么做太费时间了,本来一节课能讲完两个例题,现在花时间摆小棒、玩盲盒,根本讲不完。

说实话,我见过太多老师把”讲完”当成”教会了”。你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,把所有的知识点都讲完了,孩子坐在下面根本没听进去,没理解,那有什么用?之前有个老师跟我算过一笔账:之前他教分数的初步认识,因为没做表征转换的环节,单元测试里有一半的孩子丢分,他花了整整两节课给孩子补,补完了还是有三分之一的孩子错。后来他调整了教案,第一节课就花20分钟让孩子拿圆形纸片折一折、涂一涂,把不同的分数用图表示出来,第二节课再讲分数的概念,结果单元测试的时候,丢分的孩子还不到10%。你算一下,哪个更省时间?

甚至在家校沟通的时候,这个道理也能用。很多家长找我咨询,说”我家孩子数学不好,是不是要多刷点题?”我都会跟家长说,别光刷题,回家可以让孩子把今天学的数学题,用画图的方式讲给你听。不管他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小棒,还是画的披萨、篮球,只要他能讲出来这个图和题目的关系,就说明他真的理解了。比刷10道题都管用。

前几天碰到之前在六安听课认识的那个三年级小丫头,她现在上六年级了,上次在商场碰到我,拉着我的手说,她现在做数学题,最喜欢先画个图,画着画着题就会了。我当时听了,比拿了什么省级教研奖状都开心。

其实数学从来不是一堆干巴巴的符号。

是小棒堆起来的数。

是画歪了的披萨上的一半。

是两个人走路的时候,中间那段越来越短的距离。

是篮球抛起来的时候,划过的那道弧线。

我们做老师的,别总想着把符号直接塞给孩子。

得帮着他,把这些藏在生活里的数学,一点点转成他能看懂、能说出来、能写下来的东西。

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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