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最后一节语文课，我刚写完《爬山虎的脚》的板书，底下往常早已经闹起来的教室，居然安安静静的，都盯着黑板等我讲。
谁懂啊。
那种爽感，是我接这个班两个月来第一次尝到。
两个月前这班是什么德行？我刚接手的时候，上课刚说半句话，底下立马有人接话——你说”爬山虎的脚长在茎上”，立马有人喊”我家楼下有！我上次爬树摔下来过！”；你转身写板书的功夫，后排已经开始传小纸条、扯同桌的橡皮；下课铃还没响，一半孩子已经把书包拉链拉好了，就等你说”下课”。
别拿网上抄的班规当万能膏药
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，觉得就是孩子小，规矩立严点就行。特意从网上找了份”全国优秀班级通用班规”，彩打出来过塑，贴在教室后墙最显眼的地方。上面列的规矩细到离谱：上课坐姿要背挺直，眼睛要看着老师，插嘴一次扣2分，作业没交罚抄3遍，迟到一次罚站10分钟。
头三天确实管用。第四天我转头擦黑板的功夫，发现班规的边角上被人用铅笔画了个缩着脖子的小乌龟。我当时火就上来了，查了半节课找出画乌龟的浩浩，罚他把整份班规抄三遍。结果第二天再看，班规上多了个戴奥特曼头套的小人，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”这规矩是老师的”。
我当时站在墙根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塑封纸，突然就泄了气。
之前总觉得，老师在课堂上就得端着架子，规矩是自上而下压下来的，学生照着做就行，不然就乱成一锅粥。可那天看着那张被画满涂鸦的班规，我突然想起上次教研会，隔壁校的老周跟我提的”课堂契约”——我当时还笑他，说这是换了个洋名字的班规，能有什么区别？直到那天我才反应过来，老周说的契约，根本不是我之前理解的”给学生定规矩”。
谈契约那天，我被孩子的要求打了个措手不及
我特意把一周后的最后一节语文课腾出来，没准备课件，也没带教案，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，跟全班说”今天不上课，咱们坐下来谈规矩”。
“我这边对大家上课有三个要求，第一，想发言先举手，我点到你了再开口；第二，上课别随便扯同桌的文具；第三，下课铃响之前别催我下课。你们对我有什么要求，尽管提，只要不碰底线，我都答应。”
话刚说完，底下就炸了。
第一个举手的就是浩浩——就是上次画乌龟的那个男生。他坐得笔直，说”老师，我提一个：你上课不能因为我们回答错了就皱眉头叹气。上次我站起来说爬山虎的脚像蜗牛的触角，你叹了口气，我整节课都不想举手了”。
我当时愣在讲台上。
我真的有这毛病。有时候孩子答偏了，我下意识就会皱眉叹气，自己根本没察觉。
然后女生小冉举手，说”你别拖堂。上次你拖了三分钟，我跑去厕所又跑回来，刚坐下就打铃，憋得我整节课都难受”。
还有后排的男生说”你别拿着别人的作业本当众念，说谁的字写得像爬爬虫。上次你念了小宇的作业，他整整一节课都趴在桌子上，没抬头”。
太打脸了。
我坐在讲台上，手里捏的粉笔”啪”的一声断了。原来我之前那些自以为”为学生好”的小习惯，在孩子眼里全是扎人的小刺。
我们整整谈了两节课，把两边的要求一条一条写在大白纸上，没有那些扣分、罚抄的硬规定，全是实打实的小事：我要守的规矩是，只要开口发言就给肯定，哪怕答得不对也不皱眉；到点就下课，不占课间时间；批评人单独说，不当众揭短。孩子们要守的规矩是，发言先举手，不随便插嘴；上课不随便碰别人的东西；不偷偷在抽屉里玩玩具。
写完之后，全班42个孩子，一个接一个在纸的下面签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，我也在最末尾签上我的名字。没有过塑，也没有贴在墙的最高处，就靠在黑板旁边，谁上课的时候想起来了，瞟一眼就行。
那些没写在纸上的变化，才是真的管用
刚开始执行的第一周，我自己都不适应。
有次浩浩刚张嘴喊”我在我奶奶家见过爬山虎！”，突然自己捂住嘴，”唰”的一下把手举得老高。我憋着笑点他起来，他坐得笔直，把上次在奶奶家看到爬山虎爬满院墙的事好好讲完，我真的没皱眉，还夸他观察得仔细，他坐下的时候，耳朵尖都红了。
还有一次我讲得太投入，离下课还有两分钟，我看见前排的小冉轻轻用铅笔敲了敲自己的铅笔盒——这是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，要是我快拖堂了，大家就轻轻敲铅笔盒提醒我。我立马反应过来，把最后两句话快速收住，铃响的瞬间合上书说”下课”。全班当时就哇的一声叫出来，那种蹦着跳着冲出教室的开心劲，我带这个班两个月来从来没见过。
当然也有踩坑的时候。上周我改卷子，看见浩浩的数学只考了62分，拿着卷子就想在班上说”你看你最近上课虽然认真了，但是成绩还是掉了”，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契约上写的”不当众批评”，赶紧把话咽回去。下课把他叫到走廊上，跟他一起对着卷子找错的地方，他自己都不好意思，说”老师我知道那几个方程我算错了，下次肯定仔细”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这课堂契约也不是什么万能的法宝。上周我还逮着后排的男生上课偷偷在抽屉里玩奥特曼卡，这时候也不能拿契约当挡箭牌，按之前谈好的规则，先把卡片收了，放学的时候还给他，跟他说清楚上课玩东西既影响自己听课，也会打扰旁边的同学。他也没闹，痛快把卡交出来，第二天上课的时候，坐得比谁都直。
昨天放学的时候，浩浩跑过来塞给我一片他捡的爬山虎叶子，叶片上的小茎上还带着细细的小触角，跟书上画的一模一样。我把那片叶子夹在备课本里，旁边就是我们当初签的那张皱巴巴的大白纸。
其实哪有什么管不住的课堂呢。之前总觉得孩子太小，跟他们谈平等、谈约定是没用的，必须靠硬规矩压着才行。可真的坐下来把话说开才发现，那些所谓的”调皮捣蛋”，好多时候只是孩子觉得”这规矩不是我的，我没必要守”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