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在合肥六安路小学的走廊上，撞见个四年级的小男孩把练习册藏在书包最内层，跟同桌咬耳朵——”我妈说我做的题都是别人剩下的，没面子”。
我当时停了两秒。这孩子说的”别人剩下的题”，就是很多学校现在挂在嘴边的”差异化作业”。
那些被做歪的差异化作业，本质是老师的”偷懒流水线”
我跑了快二十个班级的作业设计会，见过太多把差异化作业做变形的例子。最常见的操作就是开学第一周摸个底测验，把学生按分数钉进三个固定格子：分数高的做拓展卷，分数中等的做课本配套练习，分数靠后的就抄生字、背公式，一整个学期都不换。
上次在某城郊初中翻数学组的作业台账，我盯着一页记录愣了半天：班里3个连续两次测验不及格的孩子，连续两周的作业内容全是”把本节课的3个公式抄5遍”，连一道最简单的代入计算都没配。
说实话我看到那页记录的时候真的有点气。
错的不是分层。是把分层当终点。
很多老师怕麻烦，摸完底就给学生贴好永久标签，哪怕某个之前连公式都抄错的孩子，某次小测突然把所有基础应用题都做对了，他拿到的作业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抄题任务。这哪是因材施教，这是给每个人发了个固定尺码的鞋，不管脚长没长，都不许换。更离谱的是，很多老师会把”你是C层所以做简单题”的话直接说出口，完全没顾及孩子的自尊心——换你上班的时候，领导说”你能力不行，所以别人做项目你就帮着打印文件”，你能舒服？
真的有用的差异化作业，从来不会把”层级”写在明面上
我之前在同一所城郊的初中，碰到个教语文的张老师，她的作业设计完全打破了我之前对”分层”的刻板印象。上次上完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，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作业选项，没有ABCD，没有难度标注，全是开放式的：
第一个是写一段你自己童年里的”秘密乐园”，300字就行，写多了也不夸；第二个是补写一段100字的侧面描写，比如寿镜吾先生看到学生溜去玩的时候是什么反应；第三个是给这篇课文画一幅你觉得最有氛围感的插图，配三行自己想写的话。
不管是语文考120的尖子生，还是每次默写都错一半的孩子，都可以随便选自己能hold住的选项。上次有个之前连300字作文都凑不出来的小男孩，选了画插图，把鲁迅在三味书屋书桌角刻”早”字的样子画得活灵活现，配的文字是”我上次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，也在桌角刻了个’别说话'”。张老师把这张作业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最中间，那男孩现在上语文课，背都比别人挺得直。
你看，根本不用把”你是差生所以你做简单题”的话甩在人家脸上。
差异化的核心是”给不同的人搭够得着的台阶”，不是给不同的人发不同高度的栏杆。很多老师觉得这样布置作业太费时间，算下来其实比每次印三套不同难度的卷子省多了——你不用每次给基础薄弱的孩子找最简单的题，怕太难打击人，也不用怕题目太简单让学有余力的孩子觉得无聊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些台阶是可以往上爬的：今天选了画插图的孩子，下次说不定就想试试写一段小故事；上次还在组词语的孩子，下次说不定就敢写一小段自己的观察。没有人会被钉在固定的层级里，这才是差异化作业本来该有的样子。
别让家长成了差异化作业的”拆台队友”
我参加过十多场中小学的家长会，发现很多时候老师辛辛苦苦设计的差异化作业，一回到家就被家长给拆了。上次在三年级的家长会上，有个妈妈拉着我吐槽了快十分钟：”为什么我家孩子的作业和别人不一样？是不是老师不重视他？别人都在做思维训练题，他就做个口算，以后怎么跟得上？”
说真的，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累。
那个妈妈说的孩子，之前数学每次考60多分，计算正确率连40%都不到，老师给他布置的作业是每天做5道最基础的计算题，不用硬啃应用题，就是想先把他的计算基本功打牢。坚持了两个月，他的计算正确率升到了90%，这时候老师再慢慢给他加一两道简单的应用题，上次期末考他数学拿了82分。之前天天在家长群里闹的妈妈，拿到成绩单那天特意在群里给老师道了歉。
对吧？要是当初硬逼着这个孩子和学优的孩子一样做整套的拓展卷，他现在说不定连计算题都懒得写了。很多家长对差异化作业的误解，本质上是怕自己的孩子”被特殊对待”，总觉得作业难度和别人不一样就是”被放弃”，根本没意识到，适合自己节奏的作业，才是真的能把成绩提上来的。
昨天又碰到之前那个把练习册藏在书包里的小男孩，他现在的作业是每次读完课外书，给故事里的人物写一句最想吐槽的话，不用写长，一句话就行。他举着自己的练习册给我看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”孙悟空你能不能别老是打唐僧的头”。
阳光落在他练习册的字上，亮堂堂的。
哪有什么天生的差生啊。
不过是之前没人给他递过适合他走的那级台阶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