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在合肥城西的一所公办初中，听了一节七年级的语文课。
太可惜了。
讲到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里寿镜吾先生读书入神，手指在书上点来点去，头晃得跟筛糠似的，鲁迅在底下偷偷把《荡寇志》《西游记》的绣像描了满满一本的片段，老师按流程问了一句”大家觉得鲁迅当时在私塾里的生活有意思吗”，底下三十多个孩子扯着嗓子喊”没意思”，老师点点头就翻到下一页PPT，开始逐句分析段落大意，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留。
很多人把追问做成了”查岗式提问”
我跑了这么多学校听课，见的最多的”假追问”，就是那种不管学生答了什么，老师都要追一句”真的是这样吗？””你确定？”，跟保安查健康码似的，学生本来还想着说点自己的真实想法，被这么一追，马上缩回去，赶紧把背了半拉的标准答案往出搬。
上次听一节八年级的物理课，老师讲摩擦力，问”大家觉得摩擦力是阻碍运动的力吗”，有个学生站起来说”不一定吧，我上次滑滑板，脚往后蹬的时候，摩擦力还帮我往前跑呢”，老师本来可以顺着这个话头，把静摩擦和滑动摩擦的区别讲得明明白白，结果来了一句”不对哦，课本上明确说了摩擦力是阻碍相对运动的力，你再想想”。学生脸一下子红了，坐下来再也没举过手。
说真的，我坐在后排听着都累。
这哪是追问啊。这是拿着标准答案的标尺，挨个量学生的想法，但凡跟标尺对不齐的，全给你掰过来。
好的追问，从来不是为了逼出标准答案
去年在南京的一所小学听科学课，讲植物的向光性。有个坐第一排的小胖子举手，说”我家的绿萝之前放在玄关的柜子边上，放了半个月，叶子全往开门的方向长，不是因为要找光，是它怕黑，想跑出去找我玩”。
换别的老师可能就笑着打个圆场，说”小朋友想象力很丰富哦，其实这是因为植物的生长素会背光移动，所以才会向着光长”，然后就接着讲知识点了。结果那个科学老师没急着纠偏，就趴在讲台边，跟小胖子平视着问了一句”那你观察过它往门口长的时候，是晚上长的快，还是白天长的快呀？”
小胖子一下子愣住了，挠了半天头，说”我没注意啊，我下次每天给它拍一张照，记下来每天长了多少”。
那节课我印象特别深，因为他根本没把小胖子那句”离题”的话当错话。真正的追问，从来不是带着预设的答案去”钓”学生开口，是接住他抛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想法，轻轻推一下，让他自己顺着想法往下走。
我后来跟那个科学老师吃饭，他说很多老师怕追问，一追就收不住，耽误上课进度。我懂那个焦虑啊。毕竟现在每节课的环节都是卡着表排的，导入5分钟，新授15分钟，练习10分钟，小结5分钟，哪有时间等学生扯那些跟知识点不直接相关的话？等的话，进度就慢了。慢了，就要挤掉后面做练习题的时间，知识点落实就打折扣。
可问题是，你把所有的”离题”想法都剪掉了，课堂是顺了，可学生为啥要学啊？他觉得你讲的东西，跟他自己见过的绿萝、画过的奥特曼、踩过的滑板，半毛钱关系都没有，他凭什么要坐那听40分钟？
追问根本不是课堂的专属技能
很多家长跟我说，自己又不是老师，学课堂上的追问有啥用啊？
真不是。
上次有个妈妈找我吐槽，说她家三年级的娃写作文，永远干巴巴的，写妈妈就是”妈妈很爱我，每天给我做早饭”，写老师就是”老师很负责，每天批改作业到很晚”，她之前总逼着娃加细节，比如”你要写妈妈给你煎了溏心蛋，老师改作业的时候眼睛都红了”，结果娃写出来的东西，跟套模板似的，一点活气都没有。
后来她试着用了之前听讲座记的追问思路，写作文的时候不催，也不挑错，就问”上次妈妈给你做早饭的时候，你闻到什么味道了？当时你在干嘛呀？”
娃一下子就打开话匣子了，说”我当时还在揉眼睛，闻到培根的油味飘到我枕头边，你还跟我说今天的培根煎脆了，要我快点起来抢着吃”。
你看，根本不需要什么华丽的辞藻。你只要别着急把答案塞给对方，多问一句”你当时是怎么想的””你观察到了什么”，不管是上课的老师，还是在家辅导作业的家长，都能把本来干巴巴的对话，聊出点温度来。
我前几年听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讲《孔乙己》，他没像别的老师那样，一上来就分析孔乙己的封建儒生形象，问”大家觉得孔乙己最后去哪了”，有个学生说”书里写‘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’，那他肯定是死了”。老教师追了一句”那你觉得，他如果没死的话，会回咸亨酒店喝一碗酒吗？”
底下学生一下子炸开了。有人说”肯定不会，他被人打断了腿，再去就要被人笑话死了”，有人说”会的，他就算爬也要爬去，他这辈子就认那碗酒”，那节课最后拖堂了8分钟，下课铃响了都没人动，围着老师七嘴八舌的，根本没人想着要冲去操场玩。
别把追问当成课堂的”加分项”，它本来就是课堂该有的样子。
昨天那个合肥的初中语文老师给我发消息，说上周回去重新上那节课，讲到鲁迅在课上偷偷描绣像的片段，她没直接问段落大意，就追了一句”你们上课的时候，偷偷在课本上画过画吗？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呀？”
一开始没人敢说话，后来有个男生举手，说他上次上课在课本的插图上给杜甫画了个奥特曼的变身器，被老师没收了画本，现在还心疼呢。全班一下子就笑开了，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女生，都举着手说她之前在课本上给林黛玉画了个小蝴蝶结。
你看。
哪有那么难啊。
别总怕课堂乱。
学生眼睛亮起来的那几秒，比整节课按部就班的流畅，值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