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，在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里听课。五年级，平行四边形的面积。
老师准备得挺用心。课件里有动画，剪刀剪下去，三角形平移过去，拼成长方形。屏幕上的图形动得很顺滑。学生呢，坐得笔直，眼睛跟着屏幕，偶尔齐声答一句“底乘高”。
课后我翻了翻学习单。六道填空。第一道：平行四边形的面积=（ ）。
那一刻我有点想叹气。不是老师不用心——恰恰相反。是这节课里最该由学生来做的那件事，“怎么把一个不会算的图形，变成会算的图形”，被动画替他们做完了。
这就是我想聊的数学任务设计。它跟“出几道题”真不是一回事。
任务和练习题，差的不是难易
很多人以为，“任务”就是难一点的题，或者绕两个弯的应用题。不是。
练习题的功能是验证。验证你会不会这个步骤。任务的功能够狠一点：它逼你动用某个能力，不动用就过不去。
举个例子。分数除法，练习题长这样：3/4 ÷ 2/5 = ？学生记住“除以一个数等于乘它的倒数”，三秒钟写完，正确率还能挺好看。
换成任务呢？给他们一句话——“请你用画图或者讲道理的方式，让一个没学过分数除法的同学相信，3/4 ÷ 2/5 等于 15/8。”
这道题没变。可学生要做的事完全变了。他得解释，得画，得把一个形式化的规则翻译成能被人听懂的东西。背公式这时候一点用没有，因为背完还得说清楚为什么。
所以判断一个任务是任务还是练习题，我常用一个笨办法：把答案遮住，看学生还剩什么可做。如果只剩“算”，那它就是练习题，穿什么马甲都一样。
任务动词，才是藏得最深的那根线
老师写任务的时候，最先落笔的往往是动词。这个动词，决定了学生脑子里要跑什么程序。
“计算下面各题”“完成填空”“求出下列图形的面积”——这些动词指向的是执行。执行没什么不好，课堂需要它。但如果一整节课、一整周的作业里，动词全是执行，那就出问题了。
可以试试换一批动词：
- 比较——这两道题的解法，哪一道更省事？凭什么？
- 排序——把这几道小题按难度排个队，说说你的理由。
- 找错——这里有一份别人的作业，请你圈出问题，并写出他可能哪里想岔了。
- 举例——举一个反例，说明“两个数相乘，积一定比这两个数都大”这句话站不住脚。
- 设计——给你 20 块钱和一张超市海报，设计一份能买齐的购物清单。
“计算下面各题”和“这四道题里有一道是多余的，找出来并说明理由”，作业本上的字差不多长。但学生要做的事，一个是复述，一个是判断加表达。
当然了，动词换掉，批改的活儿会变重。学生写出五花八门的理由，你没个标准答案可对。这也是很多老师明知道任务好，还是退回去出计算题的原因。能理解。任务设计的成本，最后都落在批改和课堂回应上。这一点绕不过去，靠情怀也绕不过去。
情境别当包装纸用
“小明去超市买苹果”“奶茶店第二杯半价”——这类情境这几年实在太常见了，常见到学生一看开头就知道后面要干什么。
我不是说情境不好。是说情境得有用。
有个特别简单的检测方法：把这个情境拿掉，题目还成立吗？如果拿掉之后数字照算、答案照旧，那它就是包装纸，撕了也不影响。
好的情境自带约束。比如“书包最多装 5 千克”“一趟车只能坐 42 人”“绳子一共就 3 米，不能接”。这些数字不是装饰，它们逼学生做取舍。取舍这个东西，才是真实问题里最难的部分。
我见过一节很妙的课。老师给每个小组一张校园平面图，任务是：给学校设计一条“雨天不淋湿”的走廊路线。学生要量距离、要比长度、还要考虑哪条路能连通。数学是隐形的，可他们非用不可。
下课时有个男孩还在跟同伴争，说东边那条绕远了 6 米。老师没打断。我在后面看着，心里想，这就对了。
切一刀：大任务拆小，小题撑大
任务设计最常见的翻车方式，是太大。
“请大家调查一下家里的用水情况，写成报告。”——这话一出口，学生懵，家长也懵。调查什么？怎么记？报告多长？一周能收上来三份就不错了。
拆开的办法不是把任务砍掉一半，是给它加台阶。同样是用水调查，可以这么走：
第一步，记录你家水表三天的读数，画成一张折线图。第二步，找出哪一天用得最多，猜一个原因。第三步，如果每天省下 5 升水，一个月是多少，够干什么用。
三步各自独立，又层层往上。学生哪一步走不动，你能看见他卡在哪儿。
反过来的功夫也得练——小题撑大。一道干巴巴的计算，加一句“请用两种不同的方法算，并说明你更喜欢哪一种”，它立刻就有了说理的空间。加一句“画个图解释你的算法”，原本只想蒙个答案的孩子，就被迫把思路摊开。
撑大不是加长。加长只是让孩子多写几行字，撑大是让他多走一段脑子里的路。
家长那条线：作业本上能看见什么
说点家长视角的。
家长拿到的往往只有结果——作业本上几个红勾，或者群里一句“今天学了 XX”。任务设计的意图，几乎是看不见的。
于是家里最常见的场景是：孩子卡住，家长看两眼，“这不就是先算括号吗”，然后直接讲了。讲完孩子点头，第二天照样不会。为啥？因为被跳过的那段，正是任务想让他走的路。
如果老师愿意在作业本上多写一行小字，比如“这周重点是说清楚道理，算得慢一点没关系”，家里的气氛会完全不一样。
而家长能配合的，其实就一句话：“你先说说你打算从哪儿下手。”
别小看这一句。它比“这题应该这么做”管用十倍。孩子被问住了，会愣一下，然后开始翻书、画图、试——那一下愣神，就是思考真正启动的地方。
还有一条：别替孩子读题。读题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。哪儿是条件、哪儿是问题、哪句话看着像废话其实关键，这些判断能力，得他自己一次次练出来。你替他读三年，他六年级还是会漏看那个“至少”。
几个我见过反复踩的坑
坑一，热闹代替了数学。小棒摆了，学具拼了，桌子上一片忙碌，最后老师问“你们发现了什么”，孩子答“很好玩”。摆完必须追问，你怎么知道你摆的是对的？换一组数还成立吗？没有追问，动手就白动了。
坑二，任务排成了闯关。一节课塞五六个活动，每个都只给三五分钟，学生一直在赶进度，没有哪一个真的想透。少一点，深一点。
坑三，只对答案不评过程。任务设计的价值，全在过程能不能被看见。要是最后只打一个对错，前面所有的巧思都白费了。哪怕只圈出一句写得好的理由，写上“这个想法有意思”，孩子下一回就愿意再多想一层。
坑四，也最隐蔽：老师替学生说完了那句话。学生刚开始吞吞吐吐，老师忍不住接过去，“你是不是想说……”。是，他是想说，但你说了，他就不用说了。
我最近常在心里过一句话：好的任务，是让孩子“不得不”想。不是被逼着，是眼前这事儿不琢磨就没法往下走。
这个标准不高，也不好达到。可每次我在课堂里看到某个孩子突然停下来，眉头皱着，笔悬在半空——那一下，我就知道，这个地方的任务设计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