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1-17 17:24:25 作者:fawen
分类:基础教育
上周三下午第二节,我坐在一间小学三年级教室的后排。黑板旁边贴着一张一人高的彩色海报,森林运动会,五只卡通动物排成一排。孩子们的眼睛是亮的。真的亮。
然后老师开口了。
“小兔子要买3根胡萝卜,每根2元,一共要花多少钱?”
我愣了一下。旁边两位刚入职的年轻老师,笔尖停在半空。海报跟胡萝卜,基本没关系。森林运动会开到一半,拐进了菜市场。
这节课的情境,我后来在笔记本上给它起了个名字:贴纸情境。好看,好撕。撕掉之后,底下还是那道题。
那天晚上我翻出自己十年前的一份教案。同样的毛病。我写了一个“春游购物”的情境,洋洋洒洒两百字,最后落在一道连加算式上。当时我还挺得意。
所以下面这些字,不是站在岸上指指点点。是我自己先在水里泡过。
一、“买苹果”式情境,问题到底出在哪
先澄清一件事。“情境化教学”这个说法的源头,不在“让课堂有趣”,而在情境认知理论那一路。Brown、Collins 那批人当年讲得很清楚:知识不是真空包装的包裹,不是从书本快递到大脑里的东西。它长在具体的活动里,长在使用工具、跟人打交道、解决真问题的过程里。学校里学的东西为什么“死”?因为它被从使用场景里硬生生剥了出来。剥出来以后,就只剩下一个考试用途。
所以情境化的本意,是把知识放回它原本生长的地方。
问题出在执行。
第一种病,我管它叫糖衣病。情境跟知识点只是物理接触,没有化学反应。胡萝卜换成苹果、苹果换成气球、气球换成火箭,算式一模一样。孩子换三次就能摸出规律,然后开始猜“这次又要算什么”。这种情境做多了反而有害——它训练的是学生识别套路的雷达,不是数学眼光。
第二种,万能病。一个情境用一学期。开学讲加法用班级人数,期末讲分数还用它。新鲜感早就没了,孩子一听开头就知道后面的路数。这时候它不再是情境,是背景音乐。
第三种,成人病。这个最隐蔽。老师觉得“生活化”的东西,孩子根本没经历过。水电费账单、超市满减、理财收益——这些在大人眼里是常识,在三年级孩子眼里是天书。你让他算,他算不出来,你以为是数学没学好,其实是他连题目的那个世界都没进去。
这三种病有一个共同点。
情境没有参与认知过程。它只是被贴上去的。
小学数学课堂情境教学学生小组讨论实景
二、分水岭只有一条:情境有没有替认知干活
Sweller 的认知负荷理论,我觉得每个做情境设计的老师都该读一遍,哪怕只读个大概。
人的工作记忆容量极其有限。同一时刻能同时处理的元素,就那么几个。你在情境里塞进去的每一样东西——角色名字、价格、剧情、人物关系、还得顺手判断一下小兔子是不是会员——都在占用这块带宽。带宽占满了,留给真正目标的就不剩多少。
所以情境的第一个功能,其实是被很多人忽略的:过滤。它应该把无关信息挡在外面,而不是再送一车进来。
我见过一个很典型的场景。一位老师做了个特别用心的动画课件,小人会跑,音效会响,答对了还有烟花。课后我问一个孩子,这节课学了什么。他说,那个兔子好搞笑。
动画没错。错的是它跟目标没关系。
那什么叫有关系?
我觉得可以用一句话来判断:这个情境,是不是逼着学生必须用到那个知识点?
不用也能回答,那它就是装饰。不用就卡住了,那它才算支架。
维果茨基的最近发展区,很多人引用,但经常只引一半。支架的关键不只在“搭起来”,还在“撤下去”。好的情境是有生命周期的。它在某个时刻把孩子从“我不会”推到“我试试”,然后它就该退场。一直赖着不走的情境,会变成拐杖。
举个例子。小学数学“分数的初步认识”。常见做法是分披萨、分蛋糕。可孩子其实早就知道“一人一半”,因为生活里分过。这不算新知识,算复习。真正卡住他们的是:为什么一定要强调“平均分”?为什么非得有“单位1”这个东西?
有个做法我挺欣赏。给两个孩子一瓶水,教室里没有量杯,也没有刻度。怎么办?
孩子会自己想办法。用另一个一样的瓶子比、用尺子量高度、干脆倒进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里看平不平。所有这些折腾,最后都指向同一件事:要分得公平,得先有一个“同样大”的东西当参照。
这就是单位1。它是被逼出来的,不是被告知的。
情境在这里起的作用,不是让知识变得“有趣”。是让知识变得“必须”。
这两个词,差得很远。
Deci 和 Ryan 的自我决定理论还能再补一层。人内在动机的三个支点:自主、胜任、归属。热闹的情境通常只能给到情绪层面的刺激,它不解决胜任感。真正让孩子投入的,是“这个问题我能解决”。所以情境的终点,一定要落在一次真实的问题解决上。热闹开场,潦草收尾——那是综艺,不是课。
三、小学科学:情境最好从孩子脚下的泥巴里长出来
小学阶段我特别喜欢拿科学课说事。原因很简单,科学课的情境是天然的。
三年级讲水的三态变化。教材写得明明白白,冰、水、水蒸气。老师照着讲,孩子记住三个名词,考试能填对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换一个入口。
夏天,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饮料,放在桌上。过几分钟,瓶壁上开始出现水珠。
问:这些水珠从哪儿来?
十有八九的孩子会说,从瓶子里漏出来的。
这是一个非常顽固的前概念。你说“不对,是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凝结”,他点点头,考试也会答。但心里那个“漏出来”的版本,大概率还在。
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。你不需要急着纠错。你让他把瓶壁擦干,等一会儿。水珠又出来了。
再擦。再等。
他自己就会动摇。
这个过程,就是情境在干活。它不动声色地制造了一个认知冲突,而且这个冲突是孩子自己撞上去的,不是老师塞给他的。概念转变这件事,从来不是被说服的,是被自己的观察逼出来的。
再往前走一步。让孩子摸一下瓶子,再摸一下桌面。都凉,但凉得不一样。手上那点感觉,是任何动画都替代不了的。
说到动画,我得吐个槽。这两年不少学校配了平板,科学课上也用,做虚拟实验,点一点屏幕,冰就化了。孩子玩得挺开心。
但冰是得用手拿的。
小学阶段的孩子,正处在具体运算的关口,很多概念得靠身体去搭。手没碰过的东西,在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。这不是反对技术,是提醒一句: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搬到屏幕上。
小学科学课冰水瓶壁水珠凝结观察实验
四、初中:越“真实”,越危险
到了初中,情况反过来了。小学的问题是情境太假。初中的问题是——太真。
初中数学讲一次函数,最流行的情境是手机话费套餐。月租多少,包含多少流量,超出部分怎么算。听着很生活,对吧?
麻烦马上就来。真实的套餐太复杂了。月租、流量包、定向免流、亲情号、自动续订折扣……孩子还没学函数,先得修一门《运营商资费解读》。认知负荷直接爆表。
所以初中做情境,得学会一个动作:减法式真实。
保留真实的结构——两个变量之间的关系、变化的方向、拐点在哪里。砍掉真实的噪音——亲情号、会员折扣、活动期限。
真实感不是靠细节堆出来的。真实感来自“这个关系在现实中确实成立”。
再说物理。超重和失重,经典情境是坐电梯。
这个情境好,因为孩子真的坐过。但正因为它真,它带来的前概念也特别硬。电梯往上启动的时候,人会觉得“沉”。孩子的解释往往是:因为往上走,所以重了。
这里其实是个机会。你不需要推翻这个经验,你要让它跟另一个观察打架。
如果电梯的缆绳断了呢?当然,这只是个思想实验,课堂里不能真做。人往下掉的时候,体重秤上会显示多少?
孩子会愣住。零?负数?
这个“愣住”,就是转变的入口。牛顿第二定律在这里才真正有了需要。
顺序很重要。先给经验,再给反例,最后才给解释。反过来——先讲公式,再举例子——例子就成了装饰,一点用都没有。
我还想提一句很多人忽略的事:情境里出现的每一个名词,都在偷偷消耗学生的注意力。你在情境里写“小明家的电动车电池容量是60V20Ah”,这句话对初二学生来说,就是一道额外的阅读理解题。
删掉它。写“一块电池”就够了。
能删的都删掉,剩下那个删不掉的,才是真正在撑住学习的东西。
初中物理电梯超重失重体重秤演示实验示意图
五、作业和评价:情境化最容易被截断的那一截
课堂热热闹闹,情境做得漂亮。下课铃一响,作业本发下来。
计算下列各题。
括号里填上合适的数。
这一刀切得太干脆了。前面所有的铺垫,到这儿全没了。
形成性评价的核心,其实跟情境化教学是一回事:你评的应该是“学生能不能在新情境里调用知识”,而不是“他记住了没有”。反过来推,作业本身就得是个新情境。
但这里有个坑。小学语文最典型的作文题——写一件难忘的事。
这算情境吗?我觉得不算。这是一个指令,不是情境。它把最难的活儿,“什么值得写”,整个甩给了学生。写不出来的孩子,不是不会写,是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换个做法。先给材料。一张照片,一段声音,一张课表,一份购物小票,随便什么,只要是真的。让孩子必须从里面挑出值得写的东西,再动笔。
这时候写作的任务,从“编造”变成了“讲述”。区别很大。编造是空的,讲述是有对象的。
初中可以再往前一步。比如设计一个跟家庭用电有关的小调查,让学生记录一周,画成折线图,再解释变化。这个任务里有数据、有函数、有解释,还有表达。
但我要提醒一句,这类作业特别容易变质。变成什么样?变成家长作业。孩子回家说“老师让做调查”,然后爸爸熬夜做表格。这样搞两次,家长就有意见了。
所以设计的时候得反着想:这件事,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自己能不能搞定?搞不定,那就要么降低要求,要么改成课堂内完成。
评价那边也一样。情境化的表现性任务,评分规则不能是一句“完成情况良好”。得把“能提取变量”“能说明趋势”“能指出异常”这些分开写。不然最后打分还是凭感觉,孩子也拿不到有用的反馈。
六、教研怎么搞:别急着做“情境大礼包”
最后说说教师这一头。
Schön 讲反思性实践,大意是:专业能力不是从理论里长出来的,是从对自己实践的反复琢磨里长出来的。这话放在情境化教学上,特别贴。
我见过不少教研活动,主题写着“情境化教学”,最后开成了“情境素材大礼包”——大家把各自搜集的好情境拿出来互相抄。抄完呢?回到自己的班,发现水土不服。
原因很简单。情境是长在具体的班、具体的学生、具体的时间点上的。别人的好情境,在你班可能就是贴纸。
几条我自己的土办法。不系统,但管用。
第一,录自己的课。别录给别人看,自己看。重点盯两个地方:你在哪儿讲得最起劲,学生在哪儿最沉默。这两处经常对不上。对不上的地方,往往就是情境没搭上的地方。
第二,直接问学生。就一句话——“今天这节课,你觉得我们是在解决一个真问题,还是在做一道题?”孩子的回答经常扎心,但特别准。
第三,一个单元用一个核心情境,不要一节课换一个。课程整合这件事,做减法比做加法难,但效果稳。
第四,备课组一起做减法。把情境里跟目标没关系的元素全划掉,看剩下的是什么。如果划完发现什么都不剩了,那说明这个情境本来就没在干活。
第五,留一个脱情境的出口。这条特别重要,涉及差异化。有的孩子需要情境才能进入状态,有的孩子早就会了,情境对他反而是拖累。那就得准备好——会的孩子直接跳到抽象那一步去做题,不用陪着演完整场戏。
不能让情境变成新的门槛。
说了这么多,我其实想说的就一句:情境化教学的难处,不在设计,在克制。
设计是加法,克制是减法。大部分人,包括我自己,都更擅长加法。加个角色,加段剧情,加段音乐,看上去就更“丰富”了。
但课堂不是春晚。
一个好的情境,学生走出教室的时候,记住的不是那只会跳舞的兔子。他记住的可能是——哦,原来这两个量之间是这么回事。
这就够了。
当然,我也得说句实在话。情境化教学不是万能药。有些知识,真的就是需要反复练,练到不需要想。硬给它套一个情境,反倒糟蹋了知识,也糟蹋了情境。
该练的练,该讲的讲,该创设情境的时候,好好创设。
别为难知识,也别为难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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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情境化教学不是给知识穿戏服——一位教研员在小学科学与初中数学课堂里的观察笔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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